【杂文随笔】村庄是一块精神胎记

编辑:郝老师 发布于2017-03-01 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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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随笔】村庄是一块精神胎记

  1

  村庄是我的根。

  之前,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而那一夜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成熟了,似乎明白了这道理。这是我十七岁第一次远离村庄,激动、留恋、还有一点伤感,空洞的双眼伴着父亲的鼾声地在黑暗里空洞地睃巡,以前总是讨厌父亲香甜而且有点贪婪的鼾声,此时觉得却是一种享受,和院子里鸣叫的秋虫一样。

  离别,使以前所有模糊忽视的人和事都清晰流转。思绪兴然,信马由缰,清晰的物象在鸡叫两遍后才渐渐随枯涩的双眼混沌、麻木,定格于梦境。

  鼾声消失,睡意朦胧中我下意识摸了摸旁边的被窝,空的。听到院子里呼嗒呼嗒风箱声,我确信天要亮了,这是父亲迎接黎明的惯常动作,更是为我一天读书的铺垫。今天则不同,今天的这一顿早餐之后我就要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吃不到父亲为我做的早餐了。窗外白蒙蒙一片,厚雾裹着鸡们沉闷压抑的叫声,把我在家最后一夜甩给了西天边的残月。雾太浓,看不见那残月,只看见父亲像残月一样佝偻着腰在院子露天土灶前给我做饭,这是我熟悉的姿势,即使有雾遮挡我也看的清,已刻印在心。五十一岁的父亲已呈苍老态势,尤其在母亲去世之后。我心里酸酸的。

  村子通往县城的土路有两条,一条出村正南走,路近;另一条出村往东走路远,绕道。见父亲紧迫,我出门就往南走,被父亲叫住,随他往东,我疑惑:是不是雾大父亲看不清?要离家了,不想惹他生气,因为我母亲去世三四个月,浓浓的悲伤像浓浓的雾裹着他。就不问。浓雾静静伴着我们父子静静地走,只有四只脚敲击着寂寥的深秋和浓雾,蒙在土里的冬小麦和乡亲们一样都还在梦中。

  父亲突然停住脚,说:去给你娘说一声。母亲的坟墓在村东土路南的麦田里。我蓦然明白父亲绕道的原因。

  如果上帝再给娘两个月的生命她就会看到小儿子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可娘没有。拿到通知书,我和父亲都哭了,既是为我的前途高兴,又是为娘的遗憾悲伤。娘自是无语,我也默然,三个响头算是告别娘的礼数。

  雾遮掩我的泪痕和悲伤,却遮不住我对村庄的牵挂,带着十七岁的梦想我离开了村庄,身后是父亲复杂的表情和娘无声的叮咛,浓雾是阻隔更是传导,丝丝屡屡牵扯着我的心。

  多年来的风吹雨打,村庄始终是我的一块精神胎记,总是似梦非梦萦绕于心,熟悉、隔膜、牵挂、期盼、失落——伴我从青年到中年。

  2

  北风呼号中六爷离开了村庄,仓皇而逃的六爷与我离开村庄时的情形相反,他是带着对父母的恨离开村庄的,确切地说是对他父亲的恨。

  我爷爷喘着粗气在麦地追了半天,执拗的六爷泪眼模糊地对劝阻他的堂哥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混出个人样死也不回杜寨村。发此毒誓时六爷才十三四岁。十四的六爷尽管衣不遮体,却有了想读书的念头。六爷的爹苦笑着说:咱吃的都没有,哪有钱读书啊。六爷不理解,继续哭闹。无奈的爹只好用巴掌和老子的权威武断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六爷果然一走多年没有回家,期间村里一个上天津跑买卖的人在临清运河边的一个乡村路过时偶然见过六爷一面,知道他参加了八路军,后来就死活不明了。六爷的娘时常哭,骂六爷的爹。六爷的爹说:多一个少一个不算啥,只要他有种,早晚得回来。

  有种的六爷果然回来了,在日本人投降那年的隆冬。我不知道六爷是否有意识选在他离开村庄的季节回来。六爷一身戎装,英气逼人,而且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护兵风风光光的衣锦还乡。此时他是八路军十三个县联合粮库主任,经常能与冀南军区首长宋任穷和王任重见面。

  六爷这次回来尽管在只家呆了八天,却完成了一件大事,第四天就把如花似玉的六奶奶娶到了家。而这件事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后来他的人生就由一条光芒四射的直线还原为一个黯淡的点。本是如日中天的六爷,却没有革命到底,南下时走到河南开封,半夜开小差跑了回来。他对村里人说南方土匪多,怕此去凶多吉少。而我父亲后来对我说,别听他吹,他是舍不得老婆,贪恋刚分到的十几亩地。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多经典的小农意识啊,后来每次看到六爷蹒跚落魄地在村里行走的背影,我总是不住地暗自感叹。不过这对六奶奶来说绝对是一件幸事,因为我们这一带的南下干部进城后几乎是百分之百都赶时髦与家里的妻子离了婚。

  锄杆子没有枪杆子威风,伺候庄稼以后的日子六爷一直紧紧巴巴。当年为八路军筹集军粮而绞尽脑汁的六爷却不得不为全家的粮食发愁,我小时侯总是见六爷愁眉苦脸的肩上搭一条布袋灰灰地排队分粮食。他的脸总是阴多晴少,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总让他忧心忡忡。

  不知是何原因,六爷很少提及当年的事情,我只听他说过一次,大概是1975年的一个夏夜,六爷和我父亲一起给生产队看麦场,我跟随父亲玩。星光漫天,热风徐徐,六爷赤膊躺在草席上言简意赅地给我和父亲讲了他的往事。那时我小,记忆中六爷说了他当年一起战斗如今都已官居高位的战友的名字。我父亲很认真地说:你要不回来,至少也是个公社书记。父亲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六爷笑了,幽幽地一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神情,说:我要是不回来,公社书记给我提鞋都嫌他官儿小。这是我见到六爷最牛气的一句话。可六爷并不后悔,豁达而又无奈地说:这是命,有的南下让土匪黑枪打死至今连尸首还找不见哩。言语间透着一丝满足,似乎那些战友都是忽隐忽现的遥远星星,只有他幸运而真切地活在人间。

  1986年,已是南方某省厅长了的六爷当年的警卫员应邀回根据地进行党史资料座谈,期间开着小车来看他当年的首长,县里乡里一大帮子前呼后拥,几十年灰头灰脸的六爷这次着实在村人面前风光了一把。临走,六爷拉着老部下的手无限感慨地说:当年你要拦住我就好了。部下笑着说:那会儿你是首长,我敢吗?看来六爷对自己当年的莽撞行为是有所反省的。可过后六爷又说:他们活着比我强,可死了都得进火葬厂,我活着不如他们,可死了我不用烧。虽有阿Q精神,六爷的肉身却实实在在还给了生他养他的土地,因为1995年我们这里乡村还没有推广殡葬改革,虽提倡火化,但都是土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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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村庄的牵挂是村人共有的心理,恋家是村人共有的脾性。因为共有的心理和脾性,村庄就成了村人坚定不移的向心点。尽管心和双脚像风筝一样四处漂泊,归路这根线总是牢牢拴在村庄这个桩上。

  小李庄几乎与我们村相连,也可以说是我们杜寨的附属村,自村庄成建制时起也就三五户人家,婚丧嫁娶都要到我们村去借人。我有记忆的时候小李庄已是杂草丛生荒无人烟,这里的居民大部分搬迁到我们村,少数迁入风火村。

  初秋的庄稼和那个人心干旱的年代一样了无生机。歇晌工余,烈日下满头大汗的父亲摇着辘轳浇自留地玉米,我汗流浃背看着垄沟。一辆草绿色吉普车在尘土飞扬中停下,车上下来的瘦高个子的老军人蹲在垄沟边甜甜地捧了几口水,站起来与我父亲对视。稍倾,他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这个叫春成的老军人是我父亲少年时的伙伴,比我父亲年长三岁,他的祖居是小李庄,后来参加八路军,现在北京是团一级的干部。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师级干部已是相当了得。

  父亲停下辘轳,陪春成在小李庄废墟上漫步。枣树枝子上的知了嘶鸣,春成与我父亲回忆少年捉知了逮蛤蟆种种趣事,朗朗笑声惊的知了乱飞、蚂蚱乱蹦、花蛇乱窜。废墟东北角的李家祖坟是他此行重点,刚才还笑容满面的春成面对几个杂草丛生的坟堆立马一脸严肃和虔诚,愣了一阵他突然间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头碰着地,额头满是泥土,我和父亲不知所措。临走,春成在父母坟堆上抓了几把泥土小心放如衣兜,擦着眼泪颇为伤感地对我父亲说:将来我老了,这把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这儿。

  吉普车溶入路尽头的绿色田野,一直凝视的父亲自言自语道:春成爹娘都是饿死的,他要不当八路军也说不定跟我一样。后来,春成的骨灰果然回来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被子女留在北京。帮助料理完当年伙伴的后事送走他的子女,乡亲们都感叹:能回来一半就算不错了。

  乡亲们的话不仅仅是感叹,当年我们村出去的有许多都是杳无音信。1995年,邻村一个从台湾回来探亲的老兵来到我们村,说和他一起当中央军的老兵在台湾,一辈子没成家,人瘫痪几年了,想死后把骨灰埋在老家,让他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问遍村中上年纪老人,也没有结果,兵荒马乱年月不知有多少家都死在逃荒路上,许多断线的风筝就永远流落他乡。村外许多坟墓在多年无人烧纸打理后就变成了良田。上小学支农到生产队参加翻地劳动,时常在平坦的庄稼地里翻出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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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年的父亲少了忙碌奔波的暴躁,多了宽容慈祥,对一切都那么散淡透彻。他的脾气转变让我们当子女的吃惊。可去年冬初他突然像天气一样凌厉不安起来。终于在一个宁静的冬夜,父亲披露了他不安的原因:他想把远在异乡的舅舅的尸骨迁回故乡。他的舅舅是在保卫延安时被胡宗南的部队打死的。而父亲的姥爷就这一个儿子。在奶奶离世后,作为长子的父亲就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每年清明节给他姥爷烧纸的责任。父亲说他小时侯舅舅最疼爱他。他想让他舅舅回来陪伴姥爷。你知道不知道舅爷的尸骨现在啥地方埋着?你知道延安在哪儿,离咱们这里有多远?对我的提问,父亲都茫然摇头。我问他为啥突然想起了这个古怪的问题,父亲戚戚低声:我这几天老梦到他们。我哑然失笑,父亲真的老了,他的思维已在梦和现实之间模糊。但是,即使思维混乱,人生归宿问题仍让他念念不忘。

  过了不久父亲又愁容满面地问我:我老了是不是也得烧掉?询问原由后得知他从电视新闻中看到现在乡下正在殡葬改革,就担心。见我未可置否,父亲就自言自语:还不如我当初跟你娘一块早早走呢。我安慰他不要胡思乱想,他却说:那样至少还能有一把骨头,活到现在可好,烧成一把灰,啥也没有了。

  对于父亲的忧虑,开始我觉得荒唐可笑,可后来又觉得难受。究竟难受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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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踏进中年的门槛,“老之将至”就漫漶而来,以前热中于喧闹的酒席现在觉得无聊索味,思绪时常在往事里徘徊,陈年旧事在睡梦里份额比例越来越大,曾经兴趣盎然的城市纷繁渐渐感觉心烦皱眉,去年初春我打算把老家的旧屋翻盖一下,以备养老,尽管我面前还有近二十年干革命工作的硬杠杆,可总想从杠杆底下钻过去,回乡间田野颐养天年,可惜我这美好设想还没出家门就被妻子断然否决了。曾经向往城市的激动如我当初离开村庄时浓雾,被世俗的狂风吹的一干二净。是我真的老了,还是村庄那块精神胎记灵光神显?不过有一点我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每年清明节前我总是梦到母亲忙碌的身影。

  两点成一线,多年来我在远离村庄的一个市声喧然的点上生活盘旋。随着交通和通讯进步发达,城市与乡村的距离越来越短,可我感觉村庄离我越来越远。那些曾经熟悉的柴门土屋消失殆尽,拔地而起的一座座新房遮盖了我少年时的痕迹;许多曾经熟悉的面孔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在并不宽阔的街巷往来,这些都让我在故乡产生身在异乡的幻觉。除了节假日看望父亲,我回村庄更多的原因一是给迅速成长的孩子们祝贺新婚之喜,更多的是为那些劳作辛苦一生的长辈们送别,也有因车祸病灾而去的同辈。

  我越来越老,村庄越来越年轻,不变的是土地,它默默承载着流动的时光、更迭的人群、以及由此而繁衍的喜怒哀乐。

  今年清明节父亲破例带我和哥哥来到祖坟。往年清明节祭祀先人的工作由我和哥哥承担,父亲自觉完成了烟火传递的责任。今年他一定与我们同去。烧纸,跪拜,燃香,在所有程序结束后,父亲指着爷爷奶奶旁边的空地说:我老了就埋在这儿,挨着你们的爷爷奶奶。按理,你们将来也都要在这里。父亲停顿一下,悲凉地说:你们都是公家人,我闭了眼也管不了那么多。

  父亲的的话让我心头发冷,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也许我没有六爷的经历,没有春成的感受,也没有父亲的散淡和远虑,可我确实是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尽管也在沐浴着现代文明,可村庄这一块精神胎记却始终刻在内心深处,至于是否能遗传给我的后代们,我确实没有把握。